其它 » 零.記憶的女孩* 登入 註冊 推介網誌 行業分類 人氣榜 最新記事

四.破碎彩琉璃*

我們到了離家不遠的傢俬美食站隨意吃。
醉翁之意不在酒,只在乎閒聊的時光。

「你當天為何要跟蹤我?」同儕的耳語,她早已知悉。
「因為我要交碩士論文的功課,題目是找一個有殘患的人,分析她的心理狀況。」
「但在這世界,誰都有病。」可能是酒精的作用,大家也忘了架子,也放下了本來不屬自己的虛我。
「我的只是記憶的隱疾,但他人的問題,可能最高階層的精神科醫生也察覺不了。」

「你知不知道,甚麼是創傷後壓力症後群?」
「在教科書裡見過這專有名詞。」
「一個人在特殊的傷害以後,他會把從前的記憶胡亂地記著,然後,
 現在的事,倒記不起,只有過去的事才歷歷在目。」
「沒錯,我是有倒裝的問題。是我隱瞞你的。那天,我到墳場鞠躬的那個他,
 就是我的前男友,即是淘大居所的那位。」
「我在情人節當晚親自目睹他離逝。當夜,他說自己再不想付出太多,
 他想分手。我只有呆呆地同意,並目送他與車內的她風馳電掣的離去。
 只是,他也喝得太多了,前面的燈柱他竟然不察覺。」

「然後,他跟她去了,剩下我。」
「我一直以為他是意外去的,然而,當日的事,原來是他親手策劃。」
「他寧願跟她共下黃泉,亦不想聽我的話多半分。」
「也許,他累了,記憶太多,逼斃了。」
「所以,我只有兩小時的記憶,甚至零記憶,我寧願任何事多聽幾次,
 每一件事都是重新開始,總好過負累太多而壓碎分裂。」

「記憶能自行控制的麼?」
「不。但藥物有助控制記憶。」她拿出了藥盒內的丸子,其中兩粒,很眼熟。
「吃掉它們,記憶力會自行下降,就能忘記一切,你看,
 講起舊事,我也不再流淚了。也許,事過境遷,一切都是時候風乾了。」
「其實,你藥物中的兩粒白色橢圓藥,我也曾經服用過。」
「呵呵,你也有那個需要?」

「曾經,但後來放棄了,不吃了。」
「大學的最後一年,遇上了她,她等了我許多年,我才半情願的跟她一起,
 但後來,她遇上了他,放下我,到了遠方生活。」
「她一直跟蹤我,從家裡到公司,都一一走過。然而,她跟蹤的對象,
 由我到那個他,由他再到另一個他。我在想,究竟跟蹤是否那麼好玩,
 逐漸形成了跟蹤他人的習慣。我的跟蹤技術都是由她學的。
 十年了,她一直存在,並嘗試致電,然而,我卻選擇逃避,事實上,
 我可沒有這個勇氣......」

「也許,我不太適合談戀愛。寧願單身更精彩。
 那天,我想打給公司告假,可是,手指卻不太聽話打了他家的電話號碼......」

「你還不能放手嘛?」「嗯。」
「難怪你記數字如此清楚。」
「這是潛意識的問題。當一個人願意記下所有,無論物換星移,也忘不掉,忘不了。」
「忘記她容易嗎?」

「才不,但只有遺忘,才有重建自己的機會。」

「對,忘了總比記得好。」
「不。選擇忘記,即等於把它葬在深處。」

「難道你要像我失憶,方捨得把從前深息嗎?」
「自行刪除記憶是一種選擇,否則就是任人擺佈。」

「但我就是消極的被擺佈才能重生。」
說後,她就睡著了。就算臥的只是走廊長椅。

我唯有把她送往家裡。
今晚的事,就算誰也不說,我也會開動健忘裝置。

她太脆弱了。再受刺激的話,她會崩潰的。

三。狂人的日記。

從小學的時候,我已初懂跟蹤的秘技。
易容然後到某角落停下,再等待適當時機行進。
就是這麼簡單。

這天,她可不是到九龍灣站。
到的是九龍塘站。

回家去是吧?
沒想到,她是到墳場去拜祭先人。

從小怕黑而且驚懼怪異之物,這個任務於我而言未免太高。
我就在後邊的汽水機前扮找東西喝,而她,則手執鮮花,不發一言,
鞠躬後離開。

然後,搭上前來的計程車,返到九龍灣,傳說是父母的舊居。
而我,則在德福花園步行回家。

她是我跟蹤的三百四十七個人。
這是我的怪癖嗜好。

其實,我該做偵探,多於做投資銀行的財富管理實習生。
- - - - - - - - - -
一回到公司,大家都議論紛紛。
「究竟誰見到那新同事跟蹤楊小姐的?」
「我!我~我還有最新資料放送呢。」
「噓,他回來了,大家還是別作聲罷。」
聰明反被聰明誤。各人都知道我的私事。

斯源都在這種氛圍底下,問我幾句。
「到底你有否暗戀素晴?坦白從寬,抗拒從嚴喔!」
「我才沒有!!!」
「那為甚麼你要跟蹤她呢?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?有甚麼隱衷的,我來幫你。」
我總不能說這是我的嗜好吧?!
「只是好奇而已。她只有兩小時的記憶,到底發生什麼事而引致的?」
「哦,這個嘛,還是等她現身說法好了。我總不能訴說他人的私隱,
 我可不能當那「國際大喇叭」......」
「我也明白。」
「不過,為了同事的言語,你還是當心點兒好。」「嗯。」

素晴會因他們的說話而動怒嗎?
這連友情都不是的同儕關係,會變壞嗎?

我只見她看的影片,是上廿多年前的電影片段。
阮玲玉的早逝,香消玉殞的那刻。

她梨花帶雨的把它看完,然後,風韻猶存的走過來。
「你是不是約我昨天吃飯?這天我終於把事忙完了。」
對於我的行為,她半句話也沒說。

距離昨天已有三十六小時,但她的身邊可沒有記事紙。
只有一部有拍照功能的手機,影下了我的位子。

這是她的記憶符號嗎?
「喔,是呢。我也忘記了。」
「你叫洪廷俊嘛,這次沒叫錯你的名字了吧?」
「你連我的位子也攝下,當然沒錯。」
「那,放工後,九龍灣站等,好嗎?」
「沒問題。你回父母家嗎,在今天。」
「不,我是到前男友的家,憑弔一下而已。」
憑弔?他莫非。

「他已仙遊了嗎?」
「當然不。但這些事,我選擇性的把他存留。」

「到膳之間才說給你知,我的故事。只怕你太嫌我的過去,太千瘡百孔而已。」
誰也不會用「千瘡百孔」來形容自己的舊事,是甚麼程度的破碎,我幻想著。

二.達文西密碼*

「有多久沒有一聚了?」趁著短周良辰,與大學舊同學小敘片刻。 「誰叫工作逼人瘋?」
「工作真的會逼人瘋的。知道嘛?我有許多的同事都要見心理輔導員訴說辛酸......」
時間的遷移,話題的轉變。從前滿腔熱誠講理想,如今盡說他人閒瑣。

「你知道嘛?我的上司是只有兩小時記憶的女子......她稍有不如意,就會把之前的事忘掉......」
「你不是當著某公司嘛?今天看了某財經雜誌,才知道她又當上了封面人物,講述她的病況與故史。」
「不是嘛......」我搶過同學的書,反應之大,令他們嚇上一回。

「冷靜點,妳不是暗戀她吧?」
「才不!人家廿八、廿九的了,不是現在才玩姊弟忘年戀吧!」
我只想把她當研究而已。為甚麼記憶不能永存,還有甚麼「儲藏期限」?

根據參考書的紀錄,人有長期記憶和短期記憶,短期記憶經過反覆練習,
就成了長期記憶,若短期記憶覆誦方面出現問題,記憶便永遠消失。

而受了刺激後的失憶症狀,就是「創傷後壓力症」。
誘發原因太多,藥物、壓力也可能有關。

為了她,我已花了超過半天留在圖書館裡啃資料。
咖啡成了找尋古籍的伴侶。

這些是她的私事,我只是求知慾太盛而已。
否則,我怎會以八個優等而拔尖?
- - - - - - - - - -
這天,又是群眾開會之日。
業績彪炳歌功頌德背後,是各自修行。
瞌睡的、進修的、魂遊的、言語的,不計其數。

我的選擇,是利用辦公室程式筆錄內容之下,自行瀏游網海。
還有跟舊同學聯繫。

「女主角在哪?」他們在玩謔著。
「坐在我的對面抄筆記。」
「有沒跟她聊過天?」
「公事繁忙,怎麼有空?」
「空,是自己找出來的。看,你也不是跟我說話嗎?」
「她看似那麼保守,不像有面書等等社交程式......」
「只是你害羞不主動而已。」
「誰說我腼腆被動?我今天就約她吃晚飯。」對於「激漲法」,我是沒啥免疫能力。
「呵呵,就看她會不會給你吃個檸檬。」

「你今天有空嘛?」扮作自然的我,其實手是不停在顫抖。
「不好意思,這日有事忙。改天好嘛?」
「那不要緊,謝謝。」
果然,一個檸檬送過來。但其實我的感覺比約到還好。

下班的時候,我悄悄地跟蹤她,看她會到那裡去。
差點沒說給人們知道,我打算把她的事當作碩士論文呈上。
皆因,我進修的科目,正是跟她的病況有關。

不巧,純真的她,被我的需要利用了。

一。透明外觀紗。

「這天工作習慣嘛?」終於到下班的時候,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膊問道。
我只感到後邊一陣涼風掠過。
「與想像的差不多。」霎眼一看,原來是素晴。
「對了,你叫洪甚麼?我忘了。」
她問我的時候,是下午七點半。看一看錶,已是九時三十分正。

「洪廷俊。宮廷的廷,俊朗的俊。」
「洪...廷...俊,嗯,我記下了。」又撕開半張廢紙。
她果然只有兩小時的記憶。
「你住哪裡?」輕鬆的一問,「我住九龍灣。」
「九龍灣?」她呆了一怔。

後來,當然我知道她住在哪。
因為,有個人。

「我短住過淘大,非典時爆發的那座。」
非典距離現在已有多年,怎麼她會記得住?
「我住德福,與妳家有段距離。」
「現在可不是我的家。」她強烈的耍手擰頭,似乎叫我不宜多問。
「喔。」「現在,已遷居到藍田了,單身嘛。」

不是她的家,難道是與父母住的舊居?還是。
在地鐵告別前,她說了最後一句說話。
「洪俊廷,我現在證實給你看,我不是只有短暫的記憶。」
說起來得意洋洋,像是入世未深的少女。

然而,我叫「廷俊」,不是「俊廷」。
連名字都能搞錯,為甚麼還能做我的上司。

那我將來當經理不成?

後來的幾天,因要進行一個計劃,弄得我茶飯不思的通宵達旦。
所以,最後只有我一個人回家。地鐵上再沒有少女,只有無數,不相識的途人。

只有斯源閒時的噓寒問暖。
「吃了飯沒?別不吃東西,胃會痛。」
「計劃可以慢攤一點,別不回家喝母親的煲湯,她會擔心。」
「累了便休息一下,小睡一會也不怕。」
表面上,他有我逝去雙親影子,但我相信,這一切只是表面功夫。
聽許多同事說,他快晉升到管理高層,所以才關心下屬。

他們的說法對麼?但天下烏鴉一樣黑。
誰都厭富貴者惡人貧。始終我不是初到職場。

只是保護自己的手法而已?否則,他才不會如常,五點鐘便影兒不見。
「人,始終需要自保的金剛罩。」

少時念商務畢業,多少都知道人力資源的法則。
最難留的是人才。

我只覺得「天生麗質難自棄」。
名校出身,少不了有點傲氣;但在飯碗面前,不得不低頭。

「所以我只當客戶服務便算。不求升職,不求關係,只求輕鬆快樂,一晚安眠。」
這是她說過的話中,比較需要消化的一句。

如果要以一個品牌去形容她,她準是那日式無品牌店舖。
一切都是走簡單路線,不拘小節,但有一份無言語的優雅。

但就是這麼簡單?我可不會相信。
有人說,簡單的人原是最開心的人。
但我很少見到她笑著,包括微笑。

除了港鐵站那一次。
她講電話的時候,聲音聽似和藹可親,但面上不外乎是記著資料的苦惱。

「很煩。」這是她的口頭禪。不想記住也得記住。
她一天可以說超過二百次。

「不是給我五張紙來記這些東西好麼?」試問兩小時的記憶,在幾小時的匯報中,
可以匯報得多少?

我相信她有做事的一套。
因為,誰都有他與她的假面具。

零.空白潛意識*

凌亂的位子上,有一張無人的座席。
這是屬於她的空間。

除了廢紙和所需文具外,還有一個滿佈記事的釘板。
「4月24日。需要入脹。
   明日之後,請回電郵給馮小姐......」

「這麼簡單的事情都要被記著?」初來報到的我,對該女孩的行為有點好奇。
「對喔,聽聞她有遺傳病,只有兩小時的記憶,但公司的歧視條例規定,
 不能解僱有病的員工,所以她才留下來......」
「只有兩小時的記憶?那麼,你們教她的事......」
「所以她才有這麼多的記事紙。不受刺激的時候,她辦事挺穩健的,
 但別要給她太多吩咐,她會發瘋的。」
「我只是迷你的小馬鈴薯,哪裡會給說話給中層呢?想丟工麼......」
午膳的茶水間,總是熱熱鬧鬧。
各人都帶著午餐,說著隔戶對窗的是與非。

除了她以外。
她總是不吃午餐,只顧與電腦繾綣交纏。

「楊小姐,妳又不進午膳了......看妳的軀體,如此的瘦骨嶙峋......」
「工作繁忙嘛,犧牲小我在所難免......現在金融海嘯,不努力忘我不行......
   糟了,那文件放下了半晝多,還未給新同事簽知......」

愈急愈忙,只會令事情更難控制。
不一會,她身旁文件夾推倒在地,散佚難收。

其中要簽收的一張,飛停於我的腳邊。
我拾起來,順道簽字。

「謝謝妳。對了,你叫甚麼名字?我忘了......」
「我叫洪廷俊,今天首次到這裡上班,妳呢?」
「我叫楊素晴。大家都叫我做小晴的,祝合作愉快!」
「但願如此。」

其實,她是我的附屬上司。
聘請的經理說過,除了剛才午膳跟我談話的張斯源以外,要聽命的,還有她。
對於這裡,除了他的描述以外,我一片空白。

「廷俊,不如晚上吃個便飯好嗎?這是不明文的行規,上司一定要請下屬的首客晚膳。」
「但工作還有那麼多......可不可便當了事?」
「沒所謂,反正公司到七點,走的也只是一兩成的員工。這裡的文化就是勤勞......」

斯源是我所當的公事中,最健談的主任。
他沒甚麼事會對下屬隱藏,包括洗手間的小故事,牆上的塗鴉,甚至每位同事的愛好......
「鄰座的她愛喝可樂,特別是藍色牌子那種;前排的他見到昆蟲便會驚呼大叫,
 所以同儕都愛玩弄他......」

對於素晴,他只是說了兩三句。
「她的記憶只有兩小時,所以她的話不足為信。」
「除了電話號碼與生日日期除外,她的數感絕對準繩。」

大學唸書時教授說過,生日與電話是最容易記著的。
因為,這代表人的社交圈子的闊與窄。

但從今天看來,她好像沒啥朋友。
除了路過的掃地嬸嬸,她的對話不外乎是應對客戶與公式對話。
「你好,這是_____公司,我是這裡的客戶服務經理楊小姐,請問何事致電.......」
「可否再說多一次?我記不完,未完全清楚事實底蘊。」
「根據我的記事紙,剛才你在幹甚麼甚麼......對了,你是不是在找樂先生的電話?
 是237.......」
她真只有找電話號碼的時候不用紙筆。

與這麼的上司共事,應該是挺有趣的事情。
初出茅廬的我,應該勇敢試試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