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們到了離家不遠的傢俬美食站隨意吃。
醉翁之意不在酒,只在乎閒聊的時光。
「你當天為何要跟蹤我?」同儕的耳語,她早已知悉。
「因為我要交碩士論文的功課,題目是找一個有殘患的人,分析她的心理狀況。」
「但在這世界,誰都有病。」可能是酒精的作用,大家也忘了架子,也放下了本來不屬自己的虛我。
「我的只是記憶的隱疾,但他人的問題,可能最高階層的精神科醫生也察覺不了。」
「你知不知道,甚麼是創傷後壓力症後群?」
「在教科書裡見過這專有名詞。」
「一個人在特殊的傷害以後,他會把從前的記憶胡亂地記著,然後,
現在的事,倒記不起,只有過去的事才歷歷在目。」
「沒錯,我是有倒裝的問題。是我隱瞞你的。那天,我到墳場鞠躬的那個他,
就是我的前男友,即是淘大居所的那位。」
「我在情人節當晚親自目睹他離逝。當夜,他說自己再不想付出太多,
他想分手。我只有呆呆地同意,並目送他與車內的她風馳電掣的離去。
只是,他也喝得太多了,前面的燈柱他竟然不察覺。」
「然後,他跟她去了,剩下我。」
「我一直以為他是意外去的,然而,當日的事,原來是他親手策劃。」
「他寧願跟她共下黃泉,亦不想聽我的話多半分。」
「也許,他累了,記憶太多,逼斃了。」
「所以,我只有兩小時的記憶,甚至零記憶,我寧願任何事多聽幾次,
每一件事都是重新開始,總好過負累太多而壓碎分裂。」
「記憶能自行控制的麼?」
「不。但藥物有助控制記憶。」她拿出了藥盒內的丸子,其中兩粒,很眼熟。
「吃掉它們,記憶力會自行下降,就能忘記一切,你看,
講起舊事,我也不再流淚了。也許,事過境遷,一切都是時候風乾了。」
「其實,你藥物中的兩粒白色橢圓藥,我也曾經服用過。」
「呵呵,你也有那個需要?」
「曾經,但後來放棄了,不吃了。」
「大學的最後一年,遇上了她,她等了我許多年,我才半情願的跟她一起,
但後來,她遇上了他,放下我,到了遠方生活。」
「她一直跟蹤我,從家裡到公司,都一一走過。然而,她跟蹤的對象,
由我到那個他,由他再到另一個他。我在想,究竟跟蹤是否那麼好玩,
逐漸形成了跟蹤他人的習慣。我的跟蹤技術都是由她學的。
十年了,她一直存在,並嘗試致電,然而,我卻選擇逃避,事實上,
我可沒有這個勇氣......」
「也許,我不太適合談戀愛。寧願單身更精彩。
那天,我想打給公司告假,可是,手指卻不太聽話打了他家的電話號碼......」
「你還不能放手嘛?」「嗯。」
「難怪你記數字如此清楚。」
「這是潛意識的問題。當一個人願意記下所有,無論物換星移,也忘不掉,忘不了。」
「忘記她容易嗎?」
「才不,但只有遺忘,才有重建自己的機會。」
「對,忘了總比記得好。」
「不。選擇忘記,即等於把它葬在深處。」
「難道你要像我失憶,方捨得把從前深息嗎?」
「自行刪除記憶是一種選擇,否則就是任人擺佈。」
「但我就是消極的被擺佈才能重生。」
說後,她就睡著了。就算臥的只是走廊長椅。
我唯有把她送往家裡。
今晚的事,就算誰也不說,我也會開動健忘裝置。
她太脆弱了。再受刺激的話,她會崩潰的。


